越来越多律师开始把 AI 用到日常工作中。

审合同、看员工手册、回复客户咨询、整理证据材料、起草法律文书，这些场景看起来都很适合 AI。

但真正用过一段时间后，会遇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AI 不是不会写。

它是太容易开始写。

合同还没有读完，它已经开始判断能不能签。

制度版本还没有核对，它已经开始评价是否合法。

客户只发来一句简单咨询，它已经写出一篇完整法律分析。

所以律师使用 AI，不能只停留在“写一段好 Prompt”。更重要的是，把自己平时处理法律工作的步骤，变成 AI 可以遵循的 workflow。

我在开源项目 legal-skills 和 enterprise-legal-ops 中，尝试把合同审查、规章制度审查、法律咨询等常见工作拆成一个个可执行、可复核的 Skill。

这篇文章不讲宏大的法律科技判断，只讲一件事：

律师如何从 Prompt 开始，搭建自己的法律 AI 工作流。

1. 第一步不是写结论，而是准备工作材料

法律 AI 工作流的第一步，不是让 AI 直接输出结论。

而是让它先读懂任务。

这一步很像律师接案前的初步了解：客户是谁，材料有哪些，任务要解决什么问题，最后成果交给谁看。

以合同审查为例，建议先准备四类信息。

第一，审查立场。

本次审查是站在甲方、乙方、采购方、供应商，还是中立第三方立场。不同立场下，同一条款的风险判断并不相同。

第二，合同背景。

不要只上传合同正文，还要尽量说明交易类型、合作模式、签署阶段，以及是否已有附件、订单、报价单、补充协议、授权文件等材料。

第三，输出对象。

同样是合同审查，给律师自己看的内部清单、给业务部门看的修改建议、给客户看的审查意见、给相对方发回去的 Word 修订稿，写法完全不同。

第四，不能由 AI 决定的事项。

比如价格、付款周期、违约金比例、是否接受独家合作、是否放弃某项权利，这些往往带有商业判断。AI 可以提示风险，但不应替客户或企业做决定。

可以先使用这样的基础 Prompt：

你是我的法律工作流助手。处理任何法律任务前，请先完成任务识别，不要直接输出正式法律意见。

请先确认：

1. 本任务属于合同审查、规章制度审查、法律咨询，还是其他法律任务；
2. 用户是否已经提供完整材料；
3. 是否需要确认审查立场、适用地区、输出对象和输出形式；
4. 是否涉及实质法律判断，如涉及，请提示需要完整材料和法律依据核验；
5. 如材料不足，请列出需要补充的信息，不要直接给结论。

这段 Prompt 的重点，不是让 AI 回答得更长。

而是训练它先停一下。

法律工作里，很多风险恰恰发生在 AI 过早进入写作状态的时候。

2. 设置角色，更要设置边界

很多人在写 Prompt 时，会习惯性地说：

你是一名专业律师，请帮我审查这份合同。

这句话的问题是，它只给了一个身份，没有给工作边界。

法律工作不只需要角色，还需要清楚的权限：AI 到底是合同审查助手、制度审查助手，还是客户咨询回复助手？它能输出什么，不能输出什么？它什么时候必须提醒律师复核？

比如合同审查，可以改成这样：

你是我的合同审查助手。本次任务只生成内部审查草稿，不生成正式法律意见。

你需要站在我方立场，先读取合同内容，提取合同主体、金额、期限、付款、交付、验收、违约责任、解除终止、争议解决等关键信息。

如发现缺少附件、授权不明、金额日期冲突、法律依据未核验等情况，应标记为“待确认”，不得自行补全。

你的输出应帮助律师继续审查，而不是替律师作出最终判断。

这类设定的价值在于：

它不仅告诉 AI “你是谁”，也告诉它“你不要做什么”。

在法律场景中，“不要做什么”往往比“要做什么”更重要。

3. 提出具体任务，不要让 AI 猜需求

角色和边界确定之后，还需要给 AI 一个具体任务。

很多效果不稳定的 Prompt，问题就出在任务太模糊。

比如：

帮我看看这个员工手册有什么问题。

AI 当然会回答。

但它不知道你是要审查文本是否合法，还是要检查与旧制度是否冲突；不知道企业所在地区，不知道员工是否签收，也不知道这份制度是否准备作为解除、处分或调岗依据。

如果要做规章制度审查，可以把任务写得更具体：

本次任务是审查公司员工手册及相关制度文件。

请不要直接回答“是否合法”，而是按以下步骤处理：

1. 先识别每份制度的名称、版本日期、生效日期、适用范围；
2. 如有多份制度，请比较工资发放、考勤、加班审批、年假、绩效、奖惩、解除、调岗降薪等事项是否冲突；
3. 凡涉及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纪律、考核奖惩、解除条件等事项，请提示是否需要关注民主程序、公示告知和员工签收材料；
4. 输出冲突条款、程序缺口、需补充材料和可修改建议；
5. 材料不足时，不得直接写“制度合法”或“可以据此解除员工”。

这样输出的内容，就不再只是泛泛的劳动合规风险清单，而更接近一份可以继续使用的审查草稿。

4. 把反复使用的 Prompt 固化为 Skill

如果只是偶尔使用，Prompt 已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但如果律师希望 AI 稳定处理同一类工作，仅靠每次临时输入 Prompt 仍然不够。

因为一换任务、一换材料、一换对话，AI 很可能又回到“直接回答”的习惯。

这时，就可以把反复使用的 Prompt 固化为 Skill。

Skill 可以理解为一份写给 AI 的工作说明书。它不只保存一段提示词，而是保存一套处理该类任务的固定规则。

一个最小可用的法律 Skill，可以包括四个部分：

适用范围
工作前确认
执行流程
输出边界

例如，一个法律咨询 Skill 可以先写成短版：

---
name: legal-consultation-workflow
description: 区分快速微信回复和正式法律分析。
---

## 工作流程

1. 先判断是微信短回复，还是正式分析；
2. 事实不足时，只追问一个关键问题；
3. 正式分析前，先列材料清单和缺失事实；
4. 引用法律依据时，必须核验；
5. 所有结论均需律师最终确认。

## 输出边界

只输出工作草稿，不取代律师判断。

这个 Skill 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它解决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让 AI 记住，客户微信咨询和正式法律分析不是一回事。

5. 让 AI 区分快速回复和正式分析

法律咨询是律师最常见的 AI 使用场景之一。

但很多 AI 回复最大的问题，是把所有咨询都写成一篇小论文。

客户在微信里问：

公司突然通知我明天不用来了，说赔一个月工资，这样可以吗？

如果 AI 直接开始分析违法解除、经济补偿、赔偿金、证据责任，内容可能并不算错，但不适合直接发给客户。

更合适的处理方式，是先生成一条可以直接发送的短回复：

先不要签任何离职或补偿文件。你先把公司通知你的聊天记录、劳动合同、入职时间和工资流水发我看一下，我需要先判断这是协商解除、公司单方解除，还是其他处理方式，不同情形对应的结果不一样。

这条回复没有急着下结论，但它完成了咨询早期最重要的动作：

稳住沟通、提示风险、引导补充材料。

所以在法律咨询 Skill 中，可以加入这样的规则：

如判断为微信式客户咨询，只输出一条可直接发送的短消息。

事实不足时，只追问一个最关键问题。

不得输出标题、编号、法条清单或完整法律分析。

这样设置后，AI 不会每次都把简单咨询写成法律论文，也不会在事实不足时轻易给出确定判断。

6. 常见问题和处理方式

AI 还是喜欢直接下结论怎么办？

通常说明边界写得不够硬。

不要只写“请谨慎分析”，而要明确写上：

材料不足时，不得输出“可以签”“可以解除”“制度合法”“胜诉概率较高”等确定结论。

必须先列出缺失材料和需要人工确认事项。

AI 输出太像说明书怎么办？

提前指定输出对象。

如果是给客户看的微信回复，就要求它只输出一条 150 字以内、可直接发送的短消息，不要标题、编号和完整法律分析。

如果是内部审查稿，就按问题卡片输出，保留条款位置、风险说明、处理建议和需确认事项。

AI 引用法律依据不可靠怎么办？

在法律场景中，不能让 AI 凭记忆引用法条、司法解释或地方规则。

建议在 Skill 中固定加入一条：

凡引用法律法规、地方规则或案例，必须说明核验来源和现行有效状态。

无法核验时，只能标注为“待核验”。

这不是形式主义。

这是法律 AI 工作流里最基础的来源边界。

legal-skills 做的事情，就是把上面这些 Prompt 和边界继续工程化。

它不是一个提示词合集。

它更像一组面向中国律师和企业法务的本地 Agent workflow：

任务进入
  -> 任务识别
  -> 材料读取
  -> 来源边界
  -> 法规/案例校验
  -> 业务 Skill 分析
  -> 工作草稿
  -> 人工复核
  -> 出稿前审查
  -> 正式导出

目前项目里已经覆盖了法律咨询、合同审查、合同起草、劳动争议、民事诉讼、刑事辩护、产品法务、广告合规、监管合规监测、法规案例检索、法律文书出稿前审查、Word 文书导出等场景。

它的核心不是让 AI 直接替人完成法律判断。

恰恰相反，它会不断提醒使用者：

  • 哪些材料已经读取。
  • 哪些依据已经核验。
  • 哪些事实仍然缺失。
  • 哪些输出只是工作草稿。
  • 哪些结论必须由律师或企业法务最终确认。

8. 小结

律师使用 AI，第一步可以是写 Prompt，但不应止步于 Prompt。

一个好的法律 AI 工作流，应当先让 AI 识别任务、读取材料、确认边界，再进入分析和写作。

合同审查中，它要先确认审查立场和合同字段。

制度审查中，它要先核对版本、冲突和程序材料。

法律咨询中，它要先区分快速回复和正式分析。

Skill 不是为了取代律师判断。

它是为了把 AI 放进一个可以复核、可以接管、可以持续改进的工作流里。

AI 真正进入法律工作，不是因为它能把话说得更像律师。

而是因为它开始懂得：

法律工作不是抢着下结论，而是先把事实、材料、规则和边界一步步站稳。